齐一民《雕刻不朽时光》第一部《钢铁是庙里炼成的》（27）鲁迅《故事新编》和钱锺书《管锥编》中所说的死（2007-01-03）

　　湖面上的冰被美国人排放的热气搞得没法滑了——由于又是个暖冬，由于美国人不签《京都协议》，于是，我只得在小楼中躲着——读鲁迅和钱锺书写的书了。

　　鲁迅的《故事新编》里面，有一个关于羿和嫦娥的故事，羿就是用箭把几个太阳射下来的那个勇猛无比的男子，而嫦娥，就是先在地球上忍耐不住寂寞，后来又飞跑到月亮上的那个仙女。但鲁迅并不认同从前的那些个传说版本，他说嫦娥之所以长途奔袭到那遥远的月亮上，是因为她嫌羿老给她吃的那种“乌鸦炸酱面”实在太难吃了，她嘴馋，她想吃月亮上天鹅的白肉，于是，她就哗啦地一下子，出走到月亮上啦！

　　其实，羿曾经给嫦娥射过野鸡一类的食物，但由于他的劲头过大，箭把那些野鸡射成了肉酱，于是，就只能让嫦娥喝野鸡汤了，而她觉得野鸡汤同“乌鸦炸酱面”一样，让她觉得索然无味、了无生趣，因此，她就只能远行。

　　月亮上，也有乌鸦可射可炸可做汤吗？哪天地球上真的由于美国人不参加《京都协议》——连一只白色的乌鸦也射不着了，那地球上的奇女子们，还不都模仿着嫦娥对付羿的法子，齐刷刷地飞着离开我们，出逃到那远在天边的月亮上面？不过，那样对我们男子而言——倒是一种——像今天这样的慢慢等待的长假。

　　钱锺书在《管锥编》里面的那篇文章，是拿人与动物的气质比拟的。他从古代到今天再到意大利再到德国再到法国和古罗马一一考证了一番以后，用极为充分的证据证明了：人类就是地球上蠕动的白色的蛆一样的东西——或叫作“肉虫”；我们孑孓在脏水里面快乐地游泳的时候，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被人连盆子一同泼掉，当然也有的，会展翅——哗啦飞翔到月亮上面。

　　钱氏还考证说人的品格和本性——几乎能同所有的动物和昆虫们一一对号入座。注意！他可不是仅指那十二生肖，如属“牛”和属“马”，也不是仅指西洋人的十二星座，如“巨蟹”和“金牛”一类的，他可是说——所有的其他物种的品行，都会体现在你们和我们以及它们的身上。比如有的人的品格——与野驴的十分一致；比如有的人的举止像蛆；还有的人行为起来——像臭虫及其土鳖它岳父——本人细细回忆了一下，前天我在京郊开会的时候，就还真的与一个怎么看怎么与引进的蟑螂沾亲带故的人，隔一个桌子仓促用餐都能完全感受得到。

　　鲁迅在一篇并不是《故事新编》的老一点的文章里面，又说到了死。因为上周萨达姆也死了，我就在夜深人静的鬼火大小的灯下，在那个比金字塔小不了多少的我的书楼里，小心而冷静地研读起——鲁迅在临死前不久书写的关于“死”的文章。鲁迅说人死后除了身子不能动弹以外，其他的都十分敏感，比如，如果人们在把死者抬进棺材时没把他下面的衣服褶拉平，那个死了的人在棺材里躺着的时候，就怎么都不自在，非常地痒痒和硌得慌，而且还使劲想笑，而由于是死后，还不能随便翻身——“那我可受不了！”我边读着边想，不自觉摸了一下身后的衣服，还顺带将其拉平。

　　我至今还相信人死后如果身子骨还在的话，那个魂，它迟早要飞回来。不过那要求人死后要被土葬，要有一个完整的能接纳那个魂的“托儿”，否则飞回来的那个精灵，不就成了无盆的水和没枝子的花？梅花的魂要想“三弄”，怎少得了花蕾下的傲骨——哪怕它有几分的嶙峋？

　　但地球太小了，白色的“人虫”太多了，于是为了让地盘，我们只有死后被烧烤，被像化石样散掉。于是乎，俺又开始担忧了，俺担忧的，早已不是鲁迅想的后背下面的衬衫笔挺不笔挺和硌不硌人的问题了——那一定是件小事；俺担忧的，是万一我与那个人品和人格仿佛引进的蟑螂一样的人，被同炉送进火坑焚化，俺那不幸的英灵它一旦有回头之日了，可别错爬到那厮的一撮恶骨之上！那样我死不瞑目。